据西安交通大学广东研究院官微发布的信息显示,2026年10月5日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外科闫炀、李勇新团队,借助手术机器人系统,为一名终末期心力衰竭患者成功实施心脏移植。

信息内容显示,此次手术未沿用传统正中开胸、劈锯胸骨的路径,而是由主刀医生操控手术机器人机械臂,经肋间小切口完成病心切除与供心植入,以微创方式实现“换心”,将手术创伤降至更低水平。
该手术不仅填补了我国机器人心脏移植领域的技术空白,也成为中国首例、全球第三例机器人辅助微创心脏移植,标志着我国在心脏移植微创化方向上迈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关键一步。
据了解,2026年10月5日凌晨,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到供体分配通知。等待名单的另一端,是一位终末期心衰的老年男性:左心室射血分数仅19%,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全部大量反流,同时合并冠心病、多发性腔隙性脑梗死、肺气肿。此时内科治疗已经没有回旋余地,录入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排队等待供心,是这位患者唯一的生路。
在接到供体分配通知后,这台手术没有走传统的正中开胸路径,团队在肋间做了一道约8厘米的主操作切口,全程不劈开胸骨,另在右侧胸壁建立2个小戳卡孔供机器人机械臂进入胸腔。
手术过程中,依托手术机器人的放大三维视野,闫炀主任与李静医生精准暴露解离病变心脏并顺利取出,李勇新副主任医师操作机械臂将预处理完毕的供心调整至最佳位置,在狭小的胸腔空间内完成左心房、肺动脉、主动脉、上下腔静脉共5处吻合口的精密缝合,全程严格维持供心低温保护。
开放主动脉后,供心顺利复跳,确认无渗血后关闭切口,患者术后返回心外ICU,当天即成功脱离呼吸机。这是全球第三例、中国首例机器人辅助微创心脏移植手术,也标志着我国正式成为全球第三个掌握该项前沿技术的国家。

如果跳出“机器人缝合精度更高”的表层叙事,这例手术真正的技术含金量,本质上是一次在极短时间窗口内完成的精准流程管理,而非单纯的器械性能展示。供心离体后耐受缺血的安全时间通常在4至6小时,超出窗口的每一分钟都在透支移植后的心功能。
临床上,传统“换心”手术,一般是利用正中开胸手术的视野开阔,使得5处血管吻合完全可以靠术者操作速度取胜;而手术虽然机器人缝合精度更高,但是目前来看还是整体操作节奏偏慢,且当前的手术机器人设备的器械本身普遍还缺乏力反馈装置,术者只能完全依靠高清三维视觉来补偿缺失的手感。
把这套复杂的操作体系塞进仅8厘米的狭小通道里,本质上就是在“更慢的精细操作”与“更严苛的缺血时限”之间寻找动态平衡,任何一步迟疑,最终的代价都可能是供心活性受损。
据公开信息显示,西安团队敢于挑战这一术式的底气,并非来自灵光一现的勇气,而是建立在长期扎实的临床积累之上。因为该院心血管外科2022年8月就已经开展首例心脏移植,三年内累计完成了109例,仅2023年全年就完成了48例跻身全国第五;其中心脏移植供心冷缺血时间≤6小时的比例达到100%,而国内行业平均水平约为88%,患者院内存活率达97.2%。

这也意味着团队已经把常规心脏移植的全围术期流程压缩到了极致,才有足够的安全余量去挑战更高难度的微创路径。团队负责人提到“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刻”,放在整个行业背景下解读,其实就是在没有成熟先例可参照的高危病例类型上,完成了一次完全本土化的流程再造。
回顾全球目前仅有的三例机器人微创心脏移植手术,三者走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而中国完成的这一例,难度是其中最高的。
2024年9月,沙特阿拉伯King Faisal Specialist Hospital团队为一名16岁终末期心衰患者完成全球首例全机器人心脏移植,采用肋间小切口入路,术前完成7次虚拟演练,整台手术耗时约2.5小时;2025年3月,美国休斯敦贝勒医学院团队采用经腹膜前间隙入路,通过肋下约4至5英寸的切口,使用达芬奇系统为一名45岁患者完成北美首例同类手术;而2026年10月5日西安交大一附院完成的这台手术,选择了肋间8厘米主切口加2个戳卡孔的机器人辅助模式,面对的是高龄、多病共存的高危终末期心衰患者。
三者的核心差异体现在三个层面上,其中最关键的是病例选择的不同。入路层面,美国团队选择绕开胸腔走腹膜前间隙,沙特和西安团队选择了肋间入路,而西安保留的8厘米主操作窗口,在严格意义上不属于“全机器人”模式,而是“机器人辅助加小切口直视”的杂交模式,这是非常务实的技术选择——病心取出、供心植入这些需要大通道的关键步骤,主操作窗口提供了充足的效率冗余和安全保障。
病例选择层面的差异更为显著,沙特团队选择了16岁的年轻患者,美国那例手术也特意挑选了体型适中、心脏偏大、腹膜前通道条件理想的低难度患者,而西安团队面对的却是左心室射血分数仅19%、高龄、合并心脑肺多系统疾病的极高危患者。
如果说前两例手术完成的是“技术可行性验证”,证明这项手术“能不能做”,而中国这一例完成的是“极端病例适用性验证”,证明最难的那批患者“能不能做”,这正是它区别于前两例的独特行业价值。
另外在术者积累层面,美国主刀医生在开展该手术前,个人机器人心脏手术操作量已经超过800例,而我国机器人心脏外科整体起步较晚,此前国产机器人在心脏外科的临床应用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国产图迈手术机器人直到2025年才完成全球首例复杂心外远程手术验证,行业起点更低,挑战的病例难度却更高。
所以这种术式突破带来的微创价值,从来不是“手术疤痕更小”这么简单,它真正的意义是把传统心脏移植的适应证边界向外大幅拓展。传统心脏移植采用正中开胸方式,切口长达二十厘米以上且需要劈开胸骨,对本就生命垂危的终末期心衰患者而言,巨大创伤本身就是不可忽视的死亡风险。

相关统计显示,心脏移植术后胸骨深部感染发生率约为1%至5%,高龄、合并糖尿病、肥胖、营养不良的患者感染风险会进一步显著升高,而移植受者术后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免疫抑制状态会让感染风险层层叠加,伤口愈合不良很可能直接拖垮整个术后康复节奏。
手术机器人微创术式的出现,恰好针对性地破解了这一痛点,为高龄、合并多种基础疾病、完全无法耐受巨创手术的高风险终末期心衰患者,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救治通道。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心脏移植领域特有的显著收益:大幅减少胸骨切开带来的术中出血与输血需求,从而降低受者因输血产生相关抗体的风险,这一点对需要长期应对排斥反应的移植受者而言,临床价值丝毫不亚于术后康复速度的提升。
不过我们也需要清醒地认识到,目前全球仅完成三例该类手术,这项技术距离广泛普及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首先是临床证据基础极薄,全球范围内仅积累3例病例,没有设置对照组,也没有中长期随访数据支撑,“术后当天脱离呼吸机”只是非常积极的早期康复信号,不能直接推导为长期生存获益的必然结果。
其次是技术门槛极高,机器人心脏外科的学习曲线非常陡峭,现有文献估计术者需要完成40至250例相关操作才能达到熟练水平,且不仅主刀医生需要训练,整支包含外科助手、麻醉团队、体外循环团队的完整医疗队伍都需要同步完成系统性训练,即便是全球头部的手术机器人厂商,达芬奇5直到2025年1月才获得FDA部分心脏手术许可,2025年9月才拿到欧洲CE心外手术扩展认证,核心装备本身也还处于技术爬坡阶段。
同时该技术的解剖筛选标准十分严格,并非所有终末期心衰患者都能满足微创通道建立的条件,术中出血、中转开胸的风险始终客观存在,西安团队术前借助三维重建技术在模型上反复演练、制定多套应急预案,恰恰说明这类风险并未完全消除。

除此之外,成本问题至今没有得到解决,主流进口心脏手术机器人系统采购价格在150万至250万美元之间,每年维护费用超过15万美元,机器人手术整体费用显著高于常规心脏移植,且目前医保报销政策尚未实现完全对等,短期内这类手术只会集中在少数头部医疗中心开展。
而更根本的行业矛盾其实尚未被触及,2025年全国完成心脏移植1140例,具备心脏移植资质的开展机构约66家,而全国在册的终末期心衰等待者数量达到数千人,供体短缺才是这个领域长期存在的核心矛盾,微创技术能让每一颗来之不易的供心发挥更好的救治效果,但无法凭空创造出更多供心。
目前官方通稿尚未披露本次手术所使用的机器人品牌,此前我国心脏外科机器人手术基本由进口系统完成,国产手术机器人刚刚在复杂心外领域实现技术破冰,如果这例手术使用的是国产设备,它的产业意义将与临床技术意义同等重要;如果仍是进口平台,那么今天我们所说的“中国方案”还只是一套临床方案,而非完全自主可控的装备方案,后续学术发表中补全这一关键信息,将直接决定这条技术路线未来在中国的可及性与成本下降曲线。
从“能完成心脏移植”到“不开胸完成心脏移植”,西安交大一附院用三年时间走完了常规心脏移植手术量的积累阶段,又往全球心脏外科技术前沿迈出了坚实的半步。真正值得被行业记住的,从来不是“全球第三例”这个序位标签,而是这台手术证明了一个关键事实:在原本被认为几乎没有手术机会的最高危终末期心衰患者身上,微创换心是完全可行的。
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这台手术能够顺利启动,始于凌晨接到的那通供体分配通知,始于某个家庭在最悲痛的时刻做出的器官捐献选择,每一例心脏移植的背后,都承载着一份陌生人之间的生命馈赠。下一个真正值得期待的里程碑,从来不是第四例、第五例手术,而是第十例、第一百例,是把这套全新的微创流程打磨成可教学、可复制、可负担的通用临床规范。





